胶片中爷爷最后的时光:200多张照片,她记录了爷爷的最后7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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爷爷躺在床上午睡,阳光照着他的身体,身下床单的花好大一朵,都笼在光里。石勐尧推门进来,怔怔地看了很久。太长的时间没有躺在爷爷身边了,她忽然决定贴到爷爷一旁拍下这个瞬间,像小时候睡在爷爷奶奶中间一样。

200多张照片,她记录了爷爷的最后7年,温暖了所有人

我想代替爷爷变老。

“勐尧回来啦。”爷爷轻轻拉住她的手,睁开眼睛看向窗外。石勐尧莫名地流下眼泪,一直流,不知道为什么伤感。

那天之后不久,爷爷住进医院,再也没有回家。这张照片成了她和爷爷最后一次正式的合影。再去看爷爷当时的眼神,她感觉,爷爷仿佛是知道自己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。

从2010年开始,石勐尧留下了爷爷生命最后七年的样子,用200多张照片。11岁时,奶奶离开,好多回忆变成遗憾,“人真的走了,什么都没有了。记忆越来越淡,小时候的事儿都像梦一样,不确定是否真的发生过,挺可怕的。留下照片,可以跟孩子说,这个是妈妈生命中特别重要的人。” 石勐尧这样说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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爷爷的手一直给我安全感。

互换

爷爷变得像个孩子,喊着勐尧,说自己脚疼。石勐尧脱下爷爷的袜子一看,是指甲长到肉里了,要帮爷爷修脚。爷爷有些排斥,怕自己的脚有味儿。“没事儿,小时候换洗都是你帮我。”像是石勐尧和爷爷的角色换了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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帮爷爷修脚。

一次,石勐尧回家,年老的爷爷拿着小凳子,要进浴室洗澡,步子挪得很慢很慢。石勐尧时不时冲浴室喊爷爷,怕他在里面摔跤。有好长一阵,爷爷一直没应声,她急忙打开门。爷爷瘦小的身子冲进她的视线,这是她第一次看见爷爷衣服之下的样子,干柴一样的皮包骨,坐在凳子上要用手搓后背,但是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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帮爷爷洗澡。

“一下觉得爷爷变得特别快,身体就要被时光消耗尽了。”石勐尧去帮爷爷搓澡,爷爷跟她聊起日常,她想起的却全是往事,在辽宁抚顺的老房子里跟爷爷奶奶一起的日子。

奶奶性子慢,石勐尧的饮食起居爷爷管得多。早晨要上学了,爷爷跑到床边唱起国歌,一张大手粗砺,像大树的根,把石勐尧从睡梦中拉起,开始给她洗脸。迷迷糊糊中,是弥漫在手掌里的烟草味道。

上学的路上,爷爷沟壑纵横的手握着石勐尧的小手,穿过一条条街道。直到后来很久,爷爷的手一直都是安全感的象征,拍照的时候,石勐尧去反反复复地特写它们。

石勐尧4岁时,爸妈离了婚,但双方都尽职地爱护她。石勐尧起初跟妈妈生活,一年后,爷爷奶奶跑去幼儿园接走了她,最后她就留在了爷爷奶奶家。在她的印象里,爸爸常出远门做生意,大部分时间,她都是和爷爷奶奶度过。

奶奶过世后,骨灰葬在了爷爷老家铁岭,遗像留在家里。老房子动迁之后,家人四处找不到奶奶的遗像。后来,偶然在爷爷床头隐秘的柜子里发现了,“才知道是爷爷一直藏着,他什么也没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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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病床前。

石勐尧看见爷爷哭,是在自己12岁去部队文工团报到以后。那次报到,以为只是当天签了字就回家,没想到直接被带去军训了27天。再回家的时候,她站在门口就喊,“爷爷我回来了。”里屋开着灯,爷爷走出来,穿过黑暗的外屋和走廊,两人抱头一起哭。

分别

那是2001年,沈阳军区政治部前进文工团招生,八年才有一次,只要1988年和1989年出生的孩子。生于1989年的石勐尧去试了试,被挑中了。

石勐尧从此开始离家过起封闭式的学习生活。月末的最后一个星期日下午,家长被允许来部队和孩子见面。青春期的石勐尧微微有些发胖的趋势,老师控制着大家的饮食,甜的东西不能沾,馋得她和战友找止咳糖浆和含片来吃。家长的见面也成了开小灶的期待,爷爷会跟爸爸妈妈一起来看她,妈妈仍然禁止她吃甜食,爷爷就跑到离文工团最近的小卖部,山楂条、饼干之类的各种小零食买一点,悄悄塞进石勐尧的衣兜里。

写信是随时可以的,大家也会在月末的信里提前列下食品清单,让家人捎来。爷爷就会在信里心照不宣,“月末去看你,该办的事儿一定办,放心吧。”

信里,石勐尧会告诉爷爷心里的沮丧。爷爷有封信里的鼓励一直留在她心里,那是结尾的一句话,“勐尧,生活充满着阳光,胜利在望。这胜利是属于我们的,也是你的。”落款是,“爷爷亲署”。第二天上课,石勐尧看见阳光洒在教室,钢琴的伴奏响起,觉得这句话太美好了。一直到现在,想起这句话,也是充满力量。

常年的练习留下了很多伤,石勐尧脚骨折过,半月板伤过,还有腰突。一想放弃,就把压在枕头下爷爷寄来的信翻出来看。文稿纸上落着端端正正的钢笔字,在中学当校长的爷爷总是郑重地开头,“给勐尧的一封信”,然后写上主题“逆水行舟,不进则退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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爷爷寄到文工团的信。

很多战友不坚持了,回去考大学,石勐尧还是待到了提干,成为连队舞蹈演员。爷爷的每周两封信全被她珍藏下来,厚厚的上百封。

开始演出之后,每周都能回家,石勐尧周五就坐大巴回抚顺,周日傍晚6点前再归队。路途一个半小时,“回来我欢迎,走了我高兴”,爷爷会这样告诉她。

离开的时候,爷爷总说要跟石勐尧出去,顺便遛弯。来不及的时候,石勐尧就打车到车站,有次上了车,再回头看爷爷,瘦瘦的身影拄着拐杖,站在自家楼头,阳光照在他身上,他朝石勐尧招招手。车子开了很远,石勐尧再回头,爷爷还站在那里,变得很微小,然后一点一点地转身,慢慢向家移动。

留住时光

2010年,文工团很忙,三台晚会连轴转,石勐尧连续出差了两个多月。回家之后,印象中高大的爷爷好像不见了,往常走路稳健的爷爷变得迟缓,眼神泛出空洞,说过的话反反复复又说起。

要离家的时候,爷爷刚问石勐尧“你吃饭了吗?”转身又说“爷爷给你做了烧茄子,吃了饭再走。”声音变得特别大,耳朵背了,石勐尧觉察出不对劲。出家门的那一刻,她很想把所有时间留在这一刻,“爷爷我们拍张照片吧,这样我回去想你了可以看看。”

从她17岁喜欢摆弄小相机开始,爷爷就愿意给她当模特。这一天,阳光也特别好,石勐尧靠在爷爷肩上,照下她和爷爷的背影。

石勐尧把照片从电脑里放出来的时候,哭了出来。她想跟爷爷说,你怎么老了,怎么变成这样了。全是说不出口的话,全都在这张照片里面。从那开始,她有意识地给老去的爷爷拍照,用200多张照片记录了爷爷人生中的最后七年时光。

爷爷每次都会很正式地让石勐尧拍照片,有时候要穿上往常的白衬衣和灰色小马甲,戴上帽子。石勐尧从小就喜欢爷爷这身打扮,为在人群中能一眼认出这样的爷爷感到骄傲。爷爷每次看照片也会跟石勐尧讨论自己的形象,“我现在太瘦了,下次我要戴上眼镜,显得精神点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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拍照片前,爷爷看我化妆,他说那也给我抹点。

其实,他从来也没有胖过,只是日渐衰老。

石勐尧的爸爸和姑姑都想把他接到自家照顾,他不同意,坚持一个人生活,总说“勐尧跟着我就行了。”2014年,他得了肺结核,又患上脑血栓,走路实在不稳健了,上三楼回家的时候,踏空了一个台阶,摔伤了脸,最后才接受了用拐杖,让小区附近的阿姨来照料自己的三餐,帮忙洗衣服。

2017年春节前,爷爷忽然让石勐尧把他存下的钱带到沈阳去用,家里的好酒也叫石勐尧的姑姑拿走。

大年初六晚上,睡觉的时候,他忽然大小便失禁。石勐尧的爸爸叫了救护车,他不肯去,坚持说没事情。直到第二天,送去医院后,医生告诉石勐尧一家,老人身体器官已经衰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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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7年春节,爷爷进了重症监护室。

重症监护室里,石勐尧和姑姑轮流在夜里守着爷爷。爷爷一直看着石勐尧,石勐尧觉得,他像是在说“你要好好的,爷爷可能要走了。”第二天,爷爷昏迷不醒,医生跟石勐尧和家人说,老人家已经不行了,可能有什么事情放心不下,不太舍得离开你们,你们跟他说一说话,他能听见。

石勐尧的姑姑趴下去冲着爷爷讲,“你是不是不放心勐尧,不放心她爸爸身体,都有我呢,你走吧,不用担心我们。”说完没多长时间,仪器显示屏的指标线就拉平了。

爷爷和自己的父母还有石勐尧的奶奶葬在了一起,按照习俗,老人合葬后,遗像是要烧毁的。石勐尧抱着爷爷的遗像,照了最后一张与爷爷的合影。

爷爷离开将近一年,石勐尧在梦里见到了他。爷爷变得特别年轻,皮肤很亮,没有任何衰老的痕迹,还是穿着白衬衣小马甲。就像石勐尧小时候发生的情景一样,爷爷在老家的房子里喊她,“勐尧,陪爷爷出去打两瓶啤酒。”然后,他喝着酒,陪石勐尧看动画片,一会儿聊起了家常,问石勐尧,“你爸身体怎么样呀,你怎么样呀”,脸上笑意盈盈。

每次我离家,爷爷总是送我到门口,然后一路默默看着我离开。

胶片中爷爷最后的时光

本刊记者/毛翊君 摄影/石勐尧

本文首发于总第878期《中国新闻周刊》

petssky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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