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跪求”排片 是坚守还是道德绑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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摘要

吴天明快十年没拍电影,给出的改编费用也比前面的导演低不少,但肖江虹还是决定把改编权交给他:“他可能没那么多技术层面的东西,但像他这种老老实实讲好故事的中国导演,已经快绝种了。”

2016年5月12日,方励“玩”了一把时髦的视频直播,是为了一部讲“过时”乐器——唢呐的电影《百鸟朝凤》。

5月6日《百鸟朝凤》上映,排片份额最高也只有2%。截至5月12日晚上,电影的票房才约300万元,不到同档期的《美国队长3》1/250。

“你现在面临的,是这部电影明天就死掉,能不触动吗?”方励事后对南方周末记者说。当时,《百鸟朝凤》马上迎来上映后的第二个周末,周末排片仍在1%以下,这意味着接下来的一周将基本没有排片。

这次直播被方励视为“最后一搏”。他用四十多分钟,谈吴天明导演的贡献、《百鸟朝凤》的独特性,呼吁观众观影,也请求影院经理在周末为它排一次黄金档。接着,他面对镜头下跪、磕头。这个镜头迅速在网上疯传。

有人认为方励“贩卖情怀”“道德绑架”;另一些人,则感慨“做电影好难”“维护传统不易”,掏钱买票。

“跪求”立竿见影。13日,《百鸟朝凤》的排片份额为1%,14日和15日周末两天达到4.4%和7.2%,并继续上升。截至5月18日,《百鸟朝凤》的票房已经接近4000万。

如果以票房为标准,《百鸟朝凤》已经胜利——影片制作费用1000万出头,宣发成本据报道也仅为300万元,远低于行业惯例。

在直播里,方励说,即便观看这部电影,也是“见证中国电影历史上的重大事件”。

对电影本身,观众褒贬不一,但至少,一位东莞的影院经理非常开心,他在同业者的微信群里说,9%的排片,11%的票房,简直是捡钱。

1、一个营销点都没有2014年3月4日,《百鸟朝凤》制作完成约一个月后,吴天明突然离世。收拾遗物时,女儿吴妍妍发现,父亲的手机里有条短信,希望某位发行公司老板看片。短信发出后第二天,吴天明去世,没收到回复。吴妍妍找过十几家发行公司,希望父亲的遗作能够公映,但没什么结果。

“有人说愿意,但没有钱去垫资。那就需要我们去融资。有的说这个片子好,但考虑到现在的市场,他们不好发。”吴妍妍向南方周末记者回忆。

2015年8月,中国电影基金会吴天明青年电影专项基金(下称吴天明基金)邀请方励做电影项目评委,基金总监、吴天明之女吴妍妍跟他谈起父亲的遗作,想请他帮忙。方励二话没说答应了。

《百鸟朝凤》是方励参与营销发行的第七部影片,此前票房最好的是韩寒导演的《后会无期》,超过6亿。

方励一直景仰吴天明,但从未见过,他因此很遗憾。

吴天明是“第四代”导演。1979年,吴天明和滕文骥合作,拍摄了反映“四五运动”的影片《生活的颤音》,获得“文化部1979年优秀影片奖”。更广为人知的,是吴天明被称为“‘第五代’导演教父”——吴天明选用时为摄影师的张艺谋主演《老井》,为他拿到东京电影节影帝;又支持张艺谋拍摄《红高粱》,并帮其报名柏林电影节,使该片拿下金熊奖。类似的提携,也发生在陈凯歌、田壮壮等“第五代”导演的身上。

9月,方励约了电影营销发行的朋友一同去看《百鸟朝凤》样片。

电影讲的唢呐匠故事让方励特别有感触。方励19岁进工厂做钳工,两年出徒,师父头一年去世了。师父家乡有段距离,他像儿子一样为葬礼奔忙。“一个年长的艺人,要把他毕生手艺传给你,他凭什么呢?”方励恳切地对南方周末记者说。

影片结束,方励转过身很长时间,不愿与大家照面。“只要一说话,我就得哭。”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。

看完片,二十多人从晚上9点聊到12点半,大家都很茫然。“一个营销点都没有,你不能光打吴导去世。”方励回忆,还有,“队伍在哪里呢?还一分钱的宣发费用都没有。”

《百鸟朝凤》是农村题材,讲的又是冷门的唢呐故事,剧中连一个有票房号召力的明星都没有。

有人提出,前期营销,也许可以办活动,让观众像片中的唢呐学徒那样,用芦苇杆吸水,甚至搞冰桶挑战,不是没有可操作性,就是与电影关系不大,最终都被否决。除了邀请吴天明扶持过的第五代导演站台,他们并没想出什么有用的营销点。

预估的宣传工本费,是300万到500万。方励先投进去100万。此前,一位陕西老板向吴妍妍许诺投资160万,结果,他的钱被套进股市,投资不了了之。

最后找到三家公司——其中包括方励担任总裁的劳雷影业——达成协议,所有利润,最后都捐给吴天明基金。

除了制作五款时长不一的宣传片,方励还让人做了吴天明导演的生平短片,贴在电影前头,并且联络马丁·斯科塞斯和李安等名导演录推荐视频。

马丁·斯科塞斯答应得很痛快,坐在电影院的观众席,录制了推荐视频。他称赞吴天明,在担任西安电影制片厂厂长时,“给当时年轻的电影人提供了有力的创作条件,使他们的才能得以充分发挥和茁壮成长”。他形容吴天明1997年导演的《变脸》是“世界最美的电影之一”。

李安睹物思人,回忆起多年前在纽约与吴天明长谈,自陈对吴天明的为人和作品都印象深刻。他认为吴天明是“中国电影界里非常了不起的人物”。

五一假期,宣发团队去北京草莓音乐节宣传《百鸟朝凤》——在这之前,苏阳乐队的《喊歌》被选为《百鸟朝凤》的推广曲,而苏阳恰好参加了草莓音乐节的演出。

方励说服主办方摩登天空老板沈黎晖,免去600元的三天通票。搭了小帐篷,挂着易拉宝,拿着牌子到处宣传。5月2日,苏阳演出时,他们穿着印有《百鸟朝凤》图案的T恤,在台下举着LED灯牌,仿佛综艺节目中的亲友团。

然而,这一切营销推广,事后证明效果不彰。

2、“谁发谁赔本”到“给一个机会”2015年12月,方励找到影联传媒总经理讲武生,请他看片。讲武生看完片后非常感动,但明白问题很大。方励理解:“没明星,又是农村题材,这咋发呢?谁发谁赔本。”

讲武生的困难在于,公司手里的项目已经排好,只有一支队伍,分不出人手。唯一可能的上映时间,是5月6日这个周五,那原本是影联传媒两个项目之间的休整期。《百鸟朝凤》最终只得定在这天上映。

4月19日,方励还去苏州参加了全国院线推介会。每部影片分配到了几分钟推介时间,其他影片都用PPT讲自己的卖点,他觉得自己没法这么谈。发行经理介绍过发行周期和电影内容,方励就上台了,他的推介很简单:播放预告片,展示吴天明导演的照片。再来,主要讲情怀,讲对这部电影的感受。

“还有啥招呢?”方励对南方周末记者解释,他这么做,一方面出于无奈,另一方面也有盘算:比起影院经理的实际,院线老板更着眼宏观,重视情怀。

“发小制作的文艺片,像《百鸟朝凤》,和发大制作的商业片,精力和时间是一样的,甚至更多。”在直播中,方励说。在电影圈这么多年,他清楚发行公司有生存压力,发《百鸟朝凤》是不划算的。

《百鸟朝凤》也没想到会遇到《美国队长3》这样的大敌——它定档时,《美国队长3》的上映时间还没定下来。5月12日,《百鸟朝凤》的排片下降到1.2%左右,第二天的预排片只有0.4%。

因为某一事件,一部电影的票房发生了巨大逆转,北京传奇时代影城经理陈德宏说,在他七年的职业生涯中,从没有遇到过。他从微信朋友圈中了解到这件事,也有观众打电话或亲自到影城咨询《百鸟朝凤》。他发现,咨询《百鸟朝凤》的观众年龄偏大,而非80后90后等主流观众。

从5月13日起,《百鸟朝凤》在这家影城的排片,从每天一场增至五场。

“只要故事情节正常,没有在影院里坐着看不下去的情况,基本上都会保留二到三场。”陈德宏发现《百鸟朝凤》基本没有人排,干脆尝试排一场,“也是给个机会吧。”

“如果有人看,也不比商业大片上座弱多少,我就会一直排下去。”陈德宏向南方周末记者估计,《百鸟朝凤》的热度,可能持续一两周,“对这种有事件营销,还有情怀的影片,我们应该给些比较好的场次”。

3、“老子就要拍”很多人对电影本身提出批评。

“当年热爱唢呐以及日后抛弃唢呐,更多都是出于实用主义的目的,只捎带一些精神上的成就感,但在电影中,这一切都被一种清教徒式的道德主义倾向所遮盖。”电影评论者杨时旸认为,《百鸟朝凤》中表现的,师徒对唢呐的热爱并不符合现实。他在另一篇评论里称,方励的下跪是“道德绑架”。

影评人magasa则认为,《百鸟朝凤》令他想起吴天明的另一部作品《变脸》。“吴天明的大多数电影,说的都是中国人的活法儿。不管时代怎么变,哪些东西是应该坚持的,即使坚持不了,那就堂堂正正地站着死去。”他写道。

肖江虹是中篇小说《百鸟朝凤》的作者,也是电影《百鸟朝凤》的编剧之一。他希望电影呈现故事就好,不做道德和价值观的判断,否则“电影的叙事会特别硬”。

但吴天明还是想在电影里直白表达自己的观念。比如,电影中的师父焦三爷会告诫徒弟:“别光盯着那几张票子,要盯着手里的唢呐。”

写剧本时,肖江虹常与吴天明吵架,有时吵得厉害,但肖江虹也表示理解,“天明导演他们承担的社会责任感,和我这代人不一样。”

petssky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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